螺钿漆器(韩国贝母镶嵌漆器)—将光芒化为永恒艺术

Najeon Chilgi (Korean Mother-of-Pearl Lacquerware) – light transformed into timeless art

以虹彩之美与无可比拟的工艺闻名,螺钿漆器将平凡贝壳化作非凡杰作。

看似毫无价值、覆有碳酸钙的普通鲍鱼壳,能够转化为珍贵的艺术品,呈现出原本隐藏其中的惊艳色彩。这个令人赞叹的蜕变背后,是匠人的创造力与才华。珍珠母之所以能散发如此美妙的色泽,是因为其所取自的鲍鱼壳内层由透明的碳酸钙晶体构成。当光线照射其上,这些晶体便如棱镜般折射出虹彩。当匠人将这万千色彩凝聚于细小而精致的片材之中,它们便幻化为美丽的花鸟,成为历经千年仍熠熠生辉的珍宝。


<螺钿与玳瑁菊花唐草纹嵌饰漆念珠盒
高丽,12世纪
这件带盖圆盒因盒内曾发现念珠,被认为是佛教念珠盒。其表面以珍珠母、彩色玳瑁与金属丝组合镶嵌,装饰华丽而罕见,展现了高丽螺钿漆器的美学成就。优雅的红黄玳瑁片与虹彩流转的珍珠母条相互映衬,构成和谐而精妙、独一无二的纹样。>

在东亚,以珍珠母装饰器物的技法始于中国唐代(618-907)。在韩国,这一技艺在高丽王朝(918-1392)初期逐渐发展为名为“螺钿漆器”的独特艺术形式。由于高丽匠人创作出极为华美的艺术作品,螺钿漆器很快便与青瓷和金属工艺并列,成为该王朝重要的艺术成就之一。最常见且高度成熟的装饰方式,是将珍珠母纹样镶嵌于器物表面,再施以漆层。常见的珍珠母纹样包括花卉,尤其是菊花与牡丹,以及异域植物,如唐草纹样。一些匠人会以繁复纹饰覆盖整件作品,作为地位与财富的象征,这在高丽社会中具有重要意义。

高丽螺钿漆器的精致与华美,曾受到宋代(960-1279)中国使臣徐兢的高度赞赏。他在《高丽图经》中写道,高丽螺钿漆器“……极其精巧细致,故尤为珍贵。”另有记载称,高丽时期的一件螺钿漆笔盒,是中国宋代文人之间最令人向往的珍品之一。

<螺钿与玳瑁嵌饰三叶形漆盒
菊花与唐草纹
高丽,12世纪
这件精美的螺钿镶嵌作品被认为是高丽时期贵族女性使用的化妆容器。其表面装饰繁丽,器形亦精工巧制,让人得以一窥高丽统治阶层的奢华生活。它被广泛视为螺钿漆器艺术巅峰时期的代表杰作之一。>

今日的艺术史学者认为,令徐兢等中国文人购买螺钿漆器的原因,不仅在于韩国匠人能巧妙地从鲍鱼壳中汲取虹彩光泽,更在于他们独特的镶嵌技法,能够创造出如此辉煌的纹饰。将如此华美而细致的珍珠母纹样嵌入紫檀等硬木表面,在当时唯有韩国匠人能够做到。高丽匠人积极迎接新技法带来的挑战,并凭借勤勉与创造力找到解决难题的方法。彼时,高丽时期已经拥有悠久而精湛的漆器工艺传统。

高丽螺钿漆器的声誉与艺术优势,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当时匠人发明的三项技法。第一项技法,是使用被称为“线”的微小珍珠母片来镶嵌纹样。与其他匠人不同,高丽工匠选择使用细小的珍珠母条,而非大块贝片,并将其逐一嵌入,构成完整图案,无论是花卉还是几何形。事实上,使臣徐兢在赞美高丽螺钿漆器时,便提到了这种在中国前所未见的巧妙纹样制作方法。

<螺钿漆经箱
这件精美的螺钿漆经箱用于收藏佛经,推测可追溯至高丽王朝晚期(918–1392)约13世纪。
它被设计用于容纳包括《大藏经》(Daejanggyeong)在内的卷轴形式佛教经典。尽管高丽时期此类经箱很可能曾大量制作,但如今全球已知存世的高丽螺钿漆器杰作不足二十件,而经箱更是其中最为稀有的类型之一。

箱体呈长方形,箱盖四角作斜削处理。其木胎由约1厘米厚、直纹软木板以铁钉拼合而成。为防止木材翘曲或开裂,表面先覆以布料,再反复涂覆掺有骨灰(golhoe)的漆层,随后多次髹涂黑漆,以形成坚固而精致的表面。

装饰表面镶嵌有精细切割的珍珠母片,构成优雅的牡丹唐草纹样。这些流畅的纹饰营造出富有节奏的和谐感,而装饰带则被划分为丰富多样的纹样区段,进一步提升了作品整体的璀璨光彩。

作为韩国现存唯一的螺钿漆经箱,这件杰作代表了高丽晚期螺钿工艺的最高水准。它因卓越的历史、艺术与技术意义而广受认可,为理解高丽王朝韩国漆艺匠人的杰出成就提供了弥足珍贵的见证。>

螺钿漆器的第二项鲜明特征,是将银、青铜、黄铜等金属丝与珍珠母纹样结合使用。金属丝大致分为单线与绞线,常被镶嵌用来分隔两种不同纹样,或构成人物与动植物的一部分,例如花茎或叶脉。金属丝与珍珠母的结合使用,显著拓展了高丽匠人的艺术表现手段。

使高丽螺钿漆器区别于亚洲其他地区珍珠母工艺的第三项元素,是彩色玳瑁片的运用。高丽工匠发现,经处理后的玳瑁同样可以镶嵌,且价值不亚于珍珠母。存世的一件佛教念珠盒,正展示了高丽螺钿漆器匠人如何将珍珠母与玳瑁结合,打造出壮丽非凡的艺术品。

<云凤花鸟纹螺钿漆梳妆盒
梳妆盒用于收纳梳子、发饰等各类妆饰用具。这件宏伟作品在整个表面大量饰以螺钿镶嵌。正面分为三个部分,下方设有两个抽屉,上方则为自顶部开启的铰链式盒盖。

盒盖顶部装饰有两只凤凰,在花卉圆章中衔持不老草(Bullocho),边框则饰以优雅的半花纹。正面板饰有菊花与牡丹纹,侧面则以梅花、竹子与一对鸟,以及松树与另一对鸟为装饰。背面则饰以水生植物和一对鸟。

大型装饰纹样采用传统的打拨法(Tabalbeop)制作,即将天然弯曲的珍珠母片裁切成形,并轻轻敲嵌于漆面之上。由此形成的细微裂纹成为设计本身的一部分,为整体构图增添深度与质感。纹样以大胆而写实的风格呈现,同时背景中有意保留宽阔的留白。这些特征体现了朝鲜王朝中期(1392–1910)螺钿漆器的独特美学。

此作与高丽王朝(918–1392)小型而密集排列的花卉纹样形成显著风格差异,展现了韩国螺钿漆艺向更大纹样、更强视觉平衡与更精致空间构成意识的演进。>

如今仅约有15件高丽王朝螺钿镶嵌艺术品存世,其中许多作品,包括经箱、念珠盒与香盒,都与佛教有关。尽管存世数量极少,它们皆被视为杰作,并由世界各地博物馆收藏。包括“柳鸭纹螺钿嵌饰漆香盒”在内的数件螺钿漆器作品,收藏于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同时,日本德川美术馆、大政寺与桂春院的藏品中亦有各式容器,其余部分经箱则陈列于美国、英国、德国和荷兰的知名博物馆中。

当高丽王朝被一批儒家学者推翻、朝鲜王朝建立后,螺钿漆器的设计风格发生了变化。高丽贵族家庭偏爱的华丽装饰,逐渐被更为简洁自然的设计取代,以呼应儒家教义所推崇的俭朴生活方式。彩色玳瑁与贵金属丝的使用消失,梅花、竹子、花鸟等新的艺术题材开始出现。艺术重点转向捕捉自然中的简朴景致,而非借抽象纹样营造繁复设计。新的潮流促使朝鲜匠人尝试不同装饰题材,如各类象征性动物与植物、人物形象,以及吉祥汉字。“十长生”('Sipjangsaeng')与“四君子”('Sagunja')是他们最喜爱的主题之一。随着匠人开始追求多元元素,至朝鲜后期,其设计变得奔放、幽默,甚至带有质朴粗犷之感。纹样的动感与节奏之美,使朝鲜螺钿漆器有别于同时期中国与日本的其他珍珠母艺术形式。

<莲花牡丹唐草纹螺钿漆盒
这件带盖螺钿漆盒传统上用于收纳官服与精致衣物。盒盖外部与盒身侧面饰有华美雅致的莲花唐草纹。

莲花纹样结合了盛放的花朵与纤巧的花苞,构成优雅的构图,仿佛自由流动,却又保持着精心安排的平衡与和谐节奏。为制作弯曲的莲花花瓣与叶片,匠人采用名为打拨法(Tabalbeop)的技法,将天然弯曲的珍珠母片裁切成形,并轻轻敲嵌于漆面之上。在这一过程中形成的细微裂纹成为设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为作品增添了另一层质感与视觉美感。

藤蔓则采用传统的截音技法(kkeuneumjil)制作,即将细长的珍珠母条切成窄小片段,并以精密手法逐段拼接,形成流畅的枝蔓。

不同于高丽王朝(918–1392)特有的小型密集花卉纹样,此作采用更大的装饰图案与更宽阔的留白,展现了朝鲜王朝早期(1392–1910)兴起的全新美学取向。它被视为朝鲜早期螺钿漆器的代表性杰作之一,体现了装饰设计与艺术表现的演变。>

20世纪上半叶的快速现代化曾对螺钿漆器艺术造成严重冲击。然而,这门艺术得以延续,并在20世纪60年代与70年代韩国经济复苏之际迎来复兴。随着对珍珠母礼品需求的增长,新的工具、方法与材料被引入,匠人也积极寻求全新设计。如今,韩国螺钿漆器艺术家正在开创第三次浪潮,延续并丰富祖先留下的卓越艺术遗产。从高丽繁复精丽的纹样,到朝鲜含蓄典雅的设计,这门艺术的演进正开启一个新时代。

* 图片由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