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青瓷以其晶瑩溫潤的翡翠綠釉色與開創性的藝術成就而備受推崇,堪稱陶瓷藝術史上最偉大的成就之一。
驟雨過後的秋日晴空之色,透過高麗青瓷器皿在人間重現。高麗王朝(918-1392)的陶工,彷彿將豪雨之後從烏雲間含蓄顯露的一片清澈秋空,染入了陶瓷作品之中。青瓷神祕的藍綠釉色,並非任何人工染料所能比擬;它是自然之美的極致體現,即使以現代科技進行科學配色,也無法取得同樣的色澤。
青瓷最早誕生於中國。南北朝時期的陶工發現,在窯中以高溫燒成陶瓷時,若灰燼落在器物表面,便會形成美麗的青色釉層。燃燒木材所產生的灰燼與陶土發生化學反應,形成天然釉料;在窯內以攝氏1300°高溫燒製後,硬化為優雅的青藍光澤。青瓷製作技術在唐代逐漸臻於精進,並於12世紀的宋代達到藝術巔峰。

<青瓷象嵌雲鶴紋梅瓶
高麗,12世紀
高42.1公分,最寬處直徑24.5公分。
這件出色的12世紀高麗瓷器,其豐盈器形源自中國宋代的梅瓶風格(韓語稱 Maebyeong,字面意為「梅花瓶」)。然而,至此瓶製作之時,高麗已建立出自身風格:器形更為舒展,線條亦更顯優雅流暢。高麗瓷器在世界陶瓷史上日益重要的一項成就,便是將象嵌技法引入陶藝創作。此瓶無論器形、尺寸或華麗氣度,皆使其成為同類作品中最傑出的名品之一;白鶴與雲紋被精緻地嵌入翡翠青色器身表面,展現非凡工藝。>
9世紀中葉,韓國陶工接觸並引入中國青瓷製作技術後,憑藉自身獨特技藝與方法,開啟了青瓷的新時代與新美學。當青瓷於12世紀中國達到藝術高峰時,韓國陶工也正建立一套嶄新的青瓷製作技法。宋代青瓷以宏偉器形、華麗裝飾與不透明釉層著稱;而高麗青瓷則以自然含蓄的造形、與柔和而富節奏感的線條完美協調,並搭配清澈釉色,展現和諧之美。直到17世紀日本侵略期間,透過擄掠韓國陶工而取得製陶技術與實務之前,只有韓國與中國擁有以極高溫燒製優質陶瓷的技術。許多歐洲國家直到18世紀發展出自身獨特陶瓷技法以前,仍持續自中國進口青瓷與其他陶瓷品類。

<青瓷透雕七寶紋香爐
高麗,12世紀
高麗王朝(918–1392)期間,製作了種類繁多的青瓷香爐。其中,被指定為韓國國寶的「青瓷透雕七寶紋香爐」,被譽為高麗青瓷最偉大的傑作之一。此器誕生於12世紀青瓷的黃金時代,幾乎完整展現了當時所有裝飾技法,包括陰刻、浮雕、透雕、象嵌、貼花與雕塑造形。
香爐由球形透雕蓋、蓮花形爐身,以及由三隻可愛兔子支撐的平面座臺構成。雖然各個部分皆以不同形態雕塑而成,卻和諧融合為一件極為精緻且統一的藝術作品。
當香料在器內燃燒時,芬芳煙霧會自穹頂形爐蓋上的透雕七寶紋中輕柔升起,使香氣優雅地瀰漫於周圍空間。蓮花形爐身具有三層交疊花瓣,每片花瓣皆以傳統貼花(cheophwa)技法逐一製作並貼附。連接爐身與座臺的接合處亦飾以細緻塑造的花瓣,進一步提升整體構圖的雅緻氣韻。>
高麗青瓷之所以在陶瓷史上獨樹一格,有數項關鍵因素。首先,高麗青瓷獨有的「神祕之色」,甚至被高麗著名詩人李奎報形容為竊取自「天工造化」的一片。那種以神祕倒影包覆觀者的色澤,宛如凝視靜謐湖泊的深邃水域,即使是將青瓷技術傳入的中國人也為之讚嘆。事實上,一位宋代學者曾在著作中宣稱,高麗青瓷乃天下至珍之一,在青瓷藝術上超越中國;其濃郁而鮮明的釉色,更是「天下第一」。

<青瓷魚龍形注子
這件韓國國寶創作於12世紀高麗青瓷的黃金時代,是韓國陶瓷藝術中最富想像力的傑作之一。注子採魚龍(eoryong)造形,這是一種龍首魚身的神話生物,被生動刻畫為正自水中奮力躍起的瞬間。
壺嘴塑造成龍首,器身則呈優雅魚形。把手如蓮莖般自然流過器背,器蓋則仿魚尾造形。雖然各部件分別取材於不同的自然形態,卻無縫融合為此傳說生物的和諧形象。
晶瑩的翡翠綠青瓷釉色,結合魚鰭與花卉紋樣上精緻的陰刻細節,充分展現高麗陶工非凡的工藝造詣。每一處元素皆以驚人精準度完成,賦予這一神話生物優雅氣質與鮮活生命力。>
其次,高麗王朝陶工將一種獨特的裝飾工藝應用於青瓷製作之中——這便是世界首創的卓越象嵌藝術。象嵌青瓷的製作,是先在器物表面刻出所需紋樣,再於刻槽中填入白色或紅色化妝土(陶土混合物),之後施釉。燒成後,白色化妝土保持原色,而紅色化妝土則轉為黑色。象嵌技法不僅需要高度精煉的能力,以平衡截然不同的材料,也要求靈巧的刻劃技巧與優雅品味;這一切皆與青瓷的精緻洗練相輔相成。這項新技法為青瓷裝飾帶來創新變革。傳統陰刻與浮雕技法僅能在器物上呈現含蓄裝飾;然而,象嵌法的引入,使鮮明紋樣透過一層薄薄的清透青釉顯現,標誌著青瓷新時代的開始。最受歡迎的紋樣包括鶴、雲、柳樹、葡萄、童子、蓮花、牡丹與菊花,映照出高麗人對永恆世界的嚮往,以及對自然世界的抒情感知。這些紋樣與高麗青瓷神祕的翡翠色澤完美交融,從而成就以泥土製成的最美藝術品。

<青瓷象嵌牡丹菊花紋瓜形瓶
高麗,12世紀
高25.6公分,最寬處直徑10.9公分
此瓶是象嵌青瓷作品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代表。口部取盛開牽牛花之形,器身作八瓣圓弧分節的瓜形,外撇足則如褶裙般展開,使器身呈現富有節奏且和諧平衡的姿態。足部不規則的外撇造形,與瓶口九瓣花形相互呼應,散發溫潤氣息。頸部兩道水平線與器身上方的倒心形紋樣以白土象嵌而成。牡丹與菊花以黑、白兩色交替象嵌於器身八面;器身底部則以相同象嵌技法裝飾蓮瓣紋。瓶身流暢而優雅的曲線,與透過一層薄薄清釉顯現的黑白紋樣完美呼應;其色澤神祕而美麗,足以令人一見傾心。>
第三,為使青瓷呈現紅色而採用銅彩釉下彩技法,亦由高麗陶工在世界上首度實現。為創造這種美感上的提升,陶工會在施釉前以銅基顏料在器物上繪製紋樣。經攝氏1300˚C高溫燒成後,銅繪圖案會在氧化作用下轉為鮮紅。這是陶瓷工藝史上所發明過最精巧且最美麗的施色技法。然而,高麗陶工並未濫用此技法,而是僅以極少量點綴,用以強調器物內不同色彩之間的和諧。中國陶工直到14世紀,亦即高麗陶瓷工匠之後200年,才發展出運用銅彩釉下彩的體系。

<青瓷銅紅釉下彩葫蘆形注子
高麗,13世紀
高32.5公分,最寬處直徑16.8公分
這件獨特的青瓷注子大量運用鮮紅的銅紅釉下彩,與秋日下午暴雨過後的藍天之色完美共存。器身呈葫蘆形,上下相疊為大小不同的兩朵蓮花。下腹部的花朵微微綻開,如池塘般承托花莖生長。一名童子坐於頸部,手持蓮蕾,雙足浸入池中;一隻小青蛙則似乎正從把手上蓄勢欲跳,生動呈現高麗人對自然的深厚熱愛與豐富想像力。每片花瓣的脈絡皆以銅紅輪廓細緻陰刻,並間或點綴白點,使整體含蓄奢華的效果更顯鮮活。>
這些成就對韓國乃至世界陶瓷工藝與藝術的發展,皆作出了重大貢獻。有評論家深刻指出,它們也幫助高麗青瓷藝術更接近藝術的神聖功能——「以美的力量淨化人心」。高麗王朝大詩人李奎報曾說,高麗青瓷乃是「借天地神妙之力」而成;而與其同時代的中國人則以「天下第一」、「極致之美」等語讚譽。即使在今日,許多鑑賞家仍以「天之祝福」與「神之手」所臻完美來表達對高麗青瓷作品的讚嘆。
孕育出這片璀璨美之世界的青瓷藝術創作,隨著高麗王朝晚期政治與社會動盪而進入持續衰退期,最終逐漸從韓國陶瓷領域中消失,讓位於一種新的陶瓷類型:朝鮮王朝白瓷。令人惋惜的是,世人失去了青瓷神祕之美約600年,直到一位人物的願景出現。
* 照片由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及韓國民族文化大百科提供。